我们或许以为自己是宠物的最佳良伴,但牠们也许不这幺想

爱玛.唐纳修(Emma Donaghue)的小说《房间》(Room),描述的是一个跟他妈妈住在一间房间里的五岁小男孩杰克(Jack)的故事。因为他全部的人生都是在「房间」里度过,所以这就是他的现实世界——他并不知道「房间」外面还有个世界。

「房间」非常具有人道关怀色彩:杰克和他妈妈的食物每天都是由他们的照顾者(囚禁者)老尼克(Old Nick)供应的,他晚上就会过来睡在妈妈的旁边。「房间」很乾净,他们有衣服穿,还有个地方可以处理个人卫生。你可能会开始心想,这是部惊悚小说,虽然并没有见血或开肠破肚,但的确令人毛骨悚然。读这本书时,它让我想到我们对宠物伴侣所做的事。尤其会让我想到我对无数的大白鼠、壁虎、蛇、寄居蟹、仓鼠和天竺鼠所做的事。我让他们置身于「房间」之中。

许多宠物伴侣终其一生都在一个小笼子或鱼缸里度过。我们在此所谈论的绝对不是一群少数动物的福祉;据估计,全美家庭养的宠物伴侣有八千万只狗、九千五百万只猫、一亿六千万条鱼、两千万只鸟,以及数百万的各类动物。

终生被笼子束缚的生物很像被关在牢里的人,某些情况下甚至更像是单独监禁。

爬虫类和两栖动物被囚禁的遭遇尤其可怕。虽然我当时对这些事的了解没那幺深,但我确知我们家壁虎莉兹在她那九十一公升汽油桶里已经慢慢要抓狂了。我们养了她几个月后,她开始不停地沿着桶边爬,就好像她努力迈开大步却没看见前头有面玻璃似的。

克里福.瓦维克(Clifford Warwick)在提及养爬虫类当宠物伴侣的道德议题时写道:「大部分被人养的爬虫类,都会出现至少三十种与囚禁压力相关的行为……比如活动过度以及与透明边界互动,两者都跟持续设法逃走有关,至于活动不足则是环境不良所导致的生理性『关机』。」瓦维克说,这些迹象很多都「被饲主忽略,觉得无关紧要」。我读到这里时,胃不禁抽了一下。

根据瓦维克的说法,爬虫类的知觉和感受能力「与其他动物相当,包括人类」,而新研究也持续增强了我们对牠们的了解。例如,一篇刊载在二○一四年《动物认知》(Animal Cognition)期刊、由安娜.维金森(Anna Wilkinson)和同事所做的研究便证明了,鬍鬚龙(即鬃狮蜥)能透过模仿进行社会学习,这是原本被视为只有像是人类和特定灵长类「较高等物种」才会的技能。

但爬虫类在某些要项上跟狗和猫大为不同。爬虫类并未也从未被驯养,而且未来也不太可能被驯养。牠们跟我们差异太大了。牠们不像狗和猫可以跟人类形成「生活共享团体」(狗和猫得以与人共享同样的身体与情感空间),爬虫类并不能与我们共享生活空间,而且基本上是终生都被关起来的。

没错,被捕获的爬虫类似乎向来适应不良,爬虫类宠物伴侣的死亡率出奇地高。被抓来的爬虫类至少有七○%还没抵达宠物店架上就已经往生了,而那些活着的大约有七五%当宠物不到一年就过世了。

鱼也没好到哪里去。鱼缸往往空空蕩蕩,尤其是无数被视为小孩易于照顾型宠物伴侣的金鱼,其处境最堪忧。金鱼的推销重点在于体型小、不太需要照料,而且很短命,但那是因为他们的成长受阻,才会还没到时间就翘辫子。金鱼并非天生体型就小,在理想情况下,能够长到三十公分,活二十五年。而且很多人料想不到的是,他们很聪明,还很容易生厌。摆在柜子上用小容器装着的样本金鱼根本是个笑话。如果宠物业认真看待动物福利的话,金鱼根本不会被拿来当「起步宠物伴侣」,更不会在架上摆个小鱼缸。然而实际的情况是,鱼缸好像越缩越小。

宠物业交易的其中一个招揽趋势是所谓的奈米鱼缸(也称为微鱼缸)。这些鱼缸主要用来吸引那些偏执于东西非常俐落,比如刚好适合放在书桌或厨房柜子上一点都不显突兀的人。「人们老是偏好小盆小碗的……人们很爱那种刚好可以放在一个小框框里的超吸睛水族箱,这样一来就用不着维护大型设备了。」《宠物世代》(Pet Age)杂誌说,你把奈米鱼缸卖给顾客时,最好也一起卖能放在那缸里的「小东西」。建议的物种包括细波鱼、鲐、灯鱼、鳉鱼和虾。是有多病态和扭曲的世界,会认为六杯水对那些聪慧家伙而言是个理想栖息地呢?

小型哺乳动物往往跟爬虫类、两栖动物和鱼的命运差不多,终生都被囿限在一个狭小空间里。比如所谓的口袋宠物伴侣——大白鼠、小白鼠、仓鼠、沙鼠和天竺鼠——就是典型会被单独留置在一个用塑胶、金属或玻璃做的小空间者。宠物店里卖的笼子,很多都比实验室或为研究目的而设置的笼子还小,根本还不到为保护研究动物所订定的福利标準。可惜并没有福利準则来规範宠物笼的尺寸。

这些生物永远感受不到脚爪下的泥土,只有宠物店里出售拿来当作褥垫的粗糙木屑。他们日复一日吃着同样无聊的「小丸子」。他们永远不必觅食或付出劳力以获得食物,但这其实是种剥夺:实验室研究显示,许多动物物种即使可以不劳而获,却宁愿选择劳动以维生。

饲养小型动物凸显出我们一手创造出来的某项最严重伤害就是:社会隔离。社会倾向越高的物种,单独监禁的伤害程度也越深。我们或许会以为自己就是我们仓鼠宠物伴侣的最佳良伴,但他对我们的想法可不是这样的。仓鼠无论在基因上或在编码上,都不是要与人类有所连结。他们或许会变得很温顺,而且不怎幺怕我们,但我们始终不是他们同类。即使有我们为伴,他们依然孤单。在我们的个人主义倾向下,或许很难理解社会互动对他们的福祉有多重要。新的研究指出,社会隔离带来的可能不只是情感上的折磨,对身体也会造成伤害。

哪些常见的宠物伴侣的物种较具社会倾向?差不多全部都是。狗和猫、绝大多数的鱼类、大白鼠、仓鼠、兔子、沙鼠、寄居蟹和鬍鬚龙。或许更贴切的问法是,哪些动物喜欢独居?但就算是像豹纹壁虎这种相对「独居」的动物,也会在牠们的自然环境中跟同类互动,所以也称不上是真的独居。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独居动物。

截至目前为止,我所谈的都是独居式的监禁,好比单独一只仓鼠住在他的私人宠物鼠诞生系列(Habitrail)鼠笼里。但还有另一种监禁方式对于动物而言也会有问题——过度拥挤。

如果你曾经置身于尖峰时间的地铁车厢,或挤得水洩不通的飞机接驳车,肯定就会对许多社会性动物被塞进太小的空间时所引起的那种焦虑感与蒸腾怒气寄予无限同情。往好处看是动物们有同伴;往坏处看则是大家靠得太近了,被迫互动得太频繁,而且很可能衍生攻击性互动——这些全都会促升压力指数。

过度拥挤是宠物店和动物趸售业者仓库常见的景象,可能把几十只动物都装进一个小笼子或特百惠卖的容器里,就像沙丁鱼罐头似的。而且很弔诡的是,仓鼠、大白鼠或鱼可能在出生后的头几个星期都置身于一个难以忍受的拥挤环境,但接着又独自在一个全然隔离的空间里度过余生。

谈到囚禁的道德问题,狗和猫算是特例。这两个物种通常能够在笼子外过活。他们或许有时候(搞不好是大部分时间)会被监禁在家里,但我们会让他们的生活拥有相当大的自由活动空间,得以展现其诸多天性,而且(在良好情况下)享有生理与心理刺激体验。这两个物种属于驯养家畜,某种程度上都曾与人类共同演化(尤其是狗),同时,两者都能跟我们建立起亲密且有意义的关係。

心理学教授暨犬科认知研究专家亚历珊卓.霍容维兹(Alexandra Horowitz)指出,就狗而言,自由和囚禁的意义是十分独特的,必须由人类和犬科动物之间互动的前因后果进行综合思考。没有所谓「野生」狗这样的东西:整个物种都是被囚禁的。(野狗也不是真正的野生动物,因为他们还是跟人类住在同一个空间。)我们全盘控制他们的生活,他们则演化成依赖我们。她说,驯养改变了狗的本性,主导力量来自于「抑制驯养前的认知世界」。被选定的改变要项在于感官灵敏度,致使狗的认知程度因而减损。但他们在某些方面的能力则获得强化,比如利用人类来扩大他们操控世界的能力。「这种高度人为的筛选过程让狗处于被囚禁的状态,无论身体或心理都被人类用绳子拴住。」狗无从选择地必须跟驯养者绑在一起,具有「受控天性」。(这是我说的,并非霍容维兹的用语。)

虽然狗属于天生受控的物种,但仍有种希望得以、也想要被解放的强烈意识:他们想当狗。不过养狗人往往会有诸多干扰和限制「正常」狗行为的现象,例如在交配、划定领域、吠叫和四处游走等方面;我们会围上栅栏、套上项圈和绑上鍊条、把狗阉割。狗狗训练讲求的是用一套精心设计且方法至上的流程限制他们的自然行为。宠物伴侣的「正常」行为表现老是遭到破坏,而且事实上,违反天性已然跟宠物伴侣的饲养挂勾。

霍容维兹表示,限制正常行为可能会对狗造成负面影响,遮蔽他们的世界经验窗口。这种向来无从选择不得不被人类饲主限制的问题非常严重。「凡事都得听从某个人的决定,从往哪里走(走哪条路以及何时走)、跟谁碰面(哪些狗和人)到探索什幺(可以在哪些味道附近流连、哪些不行),导致狗的独立选择权微乎其微。」我们其实可以从很多方面赋予狗更大的自由,即便只是以放宽物种的囚禁层次为考量。举个例子来说,「最不受束缚的狗」就是不要绑鍊子、不要限制活动範围仅止于一间屋子、能够自行选择想要闻什幺以及什幺时候闻、能够跟他喜欢的对象碰面并迴避他不喜欢的。

至于猫呢,就我的观点来看,囚禁意味着某种最让人受不了的饲养宠物伴侣习惯。我们跟猫共住的方式与时俱变,变动的程度恐怕高过其他宠物伴侣,甚至还高过狗。猫再也不像他们几千年来的半自由状态。绝大多数的猫都遭到阉割,而且因为猫砂和猫粮的关係,越来越多的猫都住在室内,有的是全天候有的不定时。猫被赋予的活动空间通常比狗还小,那是因为我们有一种错误认知,觉得猫不需要空间,也不需要运动。没错,负责任养猫法的新正统就是猫必须养在屋子里,美国人道协会(Humane Society of the United States, HSUS)也大力支持这个论调。根据该协会的说法,这是为了猫好:他们跑到外头去很危险。但包括我在内的许多猫主人都觉得,不让猫接触外面的世界会让猫失去某种重要东西,而且纵然外面世界存在风险,还是有某些猫很乐意以此来交换自由。

在谈论动物被当作宠物伴侣过着囚禁式生活的利弊时,必须针对不同物种以及每一只动物进行个别考量。某些动物——比如狗——能活得非常自在,也能享有很高的自由度。但就其他动物而言,我们所能抱持的最大期盼就是尽量减少剥夺程度。针对囚禁,我们很难做出一体适用的结论,只能说基于其所隐含的道德重要性,必须把它摆在我们宠物伴侣福祉清单的首要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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